胡金兆
aaa现在我看戏常有顾虑,尤其是怕看新编历史剧,我怕新编历史剧“拐弯儿”的唱腔不知哪儿该“叫好儿”了,但是我看了这出戏却没有了这感觉。今天阎先生在座,我不敢班门弄斧。谈到这出戏的特点,第一,整个戏的大的关节,基本都是于史有据,虚构的成分不多,就是“天牢”一场虚构多一些,这是很不容易的啊!和《梅兰芳》不一样,那里面的虚构历史“硬伤”太多,而这个戏却没有。第二点,这出戏袁崇焕一出场,就使人想到一出戏,李少春的《满江红》,他的扮相、唱腔各方面,和李少春的岳飞太似曾相识了,唤起了人们对舞台上英雄人物的崇敬之情。这出戏的几大头牌,应该说是目前国内京剧界的最强阵容,演得相当精彩。我特别认同“老耳朵、新眼睛”的艺术呈现定位,这和当年徐兰沅老前辈所总结的创腔经验,所谓“尊重观众的耳音,从传统出发,创新腔在中段,落点再回归老腔”的规则是一脉相承的,这是个符合艺术规律的真知灼见啊!徐先生说这话四十多年了,凡是照这个思路做的,可以说全是观众认可的,这出戏再次说明了这一点。全出戏的唱腔,没让我觉得“新的”找不到边儿了,有观众叫好儿的节骨眼。“老耳朵、新眼睛”的说法我认为是很对的。至于说每个角儿上场,都要来上一大段,我倒觉得是难免的,不这样观众也不答应嘛!说到这出戏值得改进的地方,我认为应该在悲剧性的深层开掘上面。袁崇焕的悲剧命运,矛盾的两方,主要就是他和崇祯的冲突线,现在看,觉得崇祯的形象没有立起来。他确实不是一般意义的昏君,宵衣旰食的“勤政”是事实,但他的政治路线和用人之道却完全错误。多疑而又妄自尊大是他的性格特征,当朝主政时只有十七八岁,和许多朝臣都矛盾重重,罢免了许多大臣。误杀袁崇焕是崇祯登基以来,所干的第一件大错事,和袁的矛盾由来已久,比如袁曾要求动内帑发军饷,这是触动了崇祯的命根儿了,再比如杀毛文龙,还有袁崇焕的主张和议,因为当时明朝人多势弱嘛。这都是君臣之间很深的冲突,埋下了祸根。到后来对袁动了杀机,不能简单的就是仅仅误听太监的汇报,中了皇太极的反间计,袁崇焕提出进城修整,也是使崇祯怀疑的重要理由,他对袁的多疑与推断,是有着很多历史细节的复杂过程的。现在看崇祯的戏不足,是赋予他性格刻画的内容不够丰厚,舞台上崇祯和袁崇焕的冲突、“对手戏”显得简单了些。当时袁崇焕被杀,百姓们都要吃他的肉,这反动宣传多厉害呀,又是有着多么复杂的历史背景啊,这方面戏都没表现的充分,我这是直言。具体再谈谈唱腔,袁崇焕前半场的唱腔,很像是《野猪林》,悲愤委婉很动听,后面的唱用的板式,还像是《野猪林》,节奏似嫌过慢了,戏曲是讲究“文武之道一张一弛”的,后头袁母、袁妻来了,袁崇焕的戏到了最高潮处,节奏应该催上去,宜快不宜慢。再有戏的总体节奏似乎过于激越,给人感觉老是在“急急风”,其实老戏在这方面很是讲究全剧的节奏变化与调剂的。比如《将相和》中间有“酒楼”一场,全用丑角表现,实际上是起到缓冲的作用,《野猪林》里头高衙内逼林娘子那场,也是这效果。现在这出戏,给人以紧张的缓不过气来的感觉。还有音响,似嫌过于强烈了,千万不要学豫剧演出那样,震的人耳朵受不了,是不是在音量上压低一些,让观众在韵味上能够得到悦耳的享受。总的说,这出戏很有进一步修改的余地,我个人看,表现出老百姓怎么就信了崇祯的误杀误判,应该是开掘的重点,可以通过袁崇焕的内心独白,也可以通过其它手段。总之,光是两个太监的汇报,确是太简单了点。当然,历史剧不是历史教科书,但还应该给老百姓以历史的深层观照。这个戏是大有希望的,预期在现有的基础上会改的更好! 贯 涌:
aaa看多了古装的“戏说”版本的电视剧之后,再来看这出《袁崇焕》,反倒有一种耳目一新的亲近感。这出戏走的是这样的路子,偏重于史实的叙述与描绘,基本是“无一事无出处、无一人无来历”,是一部庄重风格的历史剧。从舞台立起的文本看,它的叙事结构、上场下场,似乎更适合于戏曲艺术的结构特点、尤其更适合演员“演戏”,更具传统戏曲表演艺术的视听冲击力。观众看这出戏,似乎更像欣赏《海瑞罢官》、《将相和》这样的剧目,尽管用了很多现代舞台的表现手法和时尚元素,但我们还是感受到戏曲传统艺术的魅力,使观众易于接受,非常成功的表达了戏的宏大深沉的主题,充分的体现出“以史为鉴”弘扬民族精神的主旋。袁崇焕是北京历史上的大英雄,是值得后人永远敬仰高歌的民族脊梁。他身处那样一个动荡的末世,而我们今天是处在一个社会繁荣发展的盛世,尽管如此,袁崇焕身上体现出的爱国情操和高风亮节,他的人格魅力,还是对今天有着积极的现实意义的。这部戏没有随意的“戏说”、虚构历史,但也没有耳提面命式的说教。我们看到的这场历史悲剧,并不是一个爱国者死于卖国者的手里,而是死在另一个也是“爱国者”,但把国当作一家之私的“爱国者”的屠刀下,这就不是简单的忠奸之争了,就具有了深刻的主题核心和令今人心灵震撼的感召力。这出戏的一切于史有据的特点,是它的长处,但许多方面的掣肘处也恰恰出在这里。袁崇焕蒙冤悲剧的出现,到底是什么成因,戏里的交代好像匆匆忙忙,而缺乏具体的、形象化的细节描绘。袁母的出现,唱的那些词句,身份性格的定位不准确;袁妻的表现,也有不大符合典型环境中的心理特征的词句,比如袁崇焕还没死呢,她已经唱出夫君死后的心绪了。每个人物都要轮番表现,重点不突出了。当然,这是很不好写的,我以为这出戏,袁崇焕与崇祯的冲突对立是焦点,但“点”在什么地方呢?没有深刻的揭示出来,这就要求作者进行合理的艺术虚构,当然,像崇祯在袁崇焕入天牢之后究竟做了什么,史料是不多的,甚至连道圣旨也没有,但这也正是虚构出好戏的用武之地啊!现在给人的感觉是“天牢”一场太实了,全剧的人物心理刻画和矛盾冲突好像都太拘泥于史实了。就结构说,进程中的枝蔓似嫌过多,每个人物、每个好角儿都“吊场”,过场戏就显得多了,冲淡了戏的完整性,看了有支离破碎的感觉。最后一场,袁妻跪在台前,袁崇焕以话外音表现,很新颖,好处是避免了主要人物在台上无戏可做,但坏处是缺乏了人物感情交织的勾连,袁母的戏也是这样,给人以一骨节儿、一块的感觉。还有第一场,皇太极兴兵,怎么看怎么像《空城计》里司马懿的“过场儿”,尽管孟广禄的一大段唱很精彩,但还是像个“过场戏”。袁崇焕巡营那场也是如此,唱段给人的印象是“单摆浮搁”,好处是它打破了“幕”的死板结构,近似传统戏的自由上下场结构,缺点是显得松散而缺乏戏剧冲突的张力。我想,要让观众通过这出戏咀嚼到历史的悲苦辛酸,还得在袁崇焕和崇祯这条矛盾主线上开掘。皇太极的戏当然是有分量的,但我以为只能作为全剧的背景来描述,应该大胆取舍省出笔墨,把崇祯与袁之间的种种冲突写饱满、写充分,这才是该“有戏”的地方。
北京京剧院/刘福民/根据录音整理/2006年3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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