解玺璋
2005年5月17日
aaa京剧《袁崇焕》是今年国际戏剧演出季的压轴大戏，群星璀璨，悲怆华美，获得了观众的普遍好评。在欣赏精美唱腔之余，许多观众对袁崇焕的悲剧模式感到不解：作为“忠臣”，为什么袁崇焕却冤屈而死？为什么他这样死去却无怨无悔？现代人怎样理解这一悲剧模式？此文试图从我们的历史文化传统中找到解释，值得一读。
———编者
aaa京剧《袁崇焕》把一个生活在明朝末年的冤魂推上了舞台。中国历史上的悲剧，往往和这个“冤”字有关。和袁崇焕好有一比的，是抗金名将岳飞，他的下场便是风波亭。今天的观众难以理解：为什么这些忠臣义士都这样“迂”和“傻”呢？于是有了“愚忠”一说，就是忠得有些不问青红皂白。既然是“君不君”，又何不 “臣不臣”呢？且看袁崇焕是怎么说的：“粉身报国无怨悔，但悲不见山河光！”“忍看这庙堂倾覆神州沦丧，赴泉台心犹在社稷家邦。”
aaa于魁智饰演的袁崇焕，活脱脱一个以苍生社稷为重，对皇帝忠心耿耿的悲剧英雄。他的身段、神态、唱腔，处处都显示出一种深沉儒雅、激越昂扬、正气凛然的气象，犹如那个被叫作“呆子”的程本直所唱：“举世皆黠袁公痴，举世皆巧袁公直；不爱钱，不怕死，到此方称奇男儿！”这是一种社会评价，也是一种历史评价。站在现在的立场，认为袁崇焕的忠是“愚忠”，很容易。但是，对于还原真实的历史情境，理解复杂的人与人之间的关系以及他们在历史中的作用，揭示这些行为内在的心理动机，又能有多少实际的帮助呢？袁崇焕不是一个糊涂、盲从的人，他是进士出身，但从小熟读兵书，既精通韬略战法，又非常关注边疆政治。他曾在兵部扬言：“予我军马钱谷，我一人卒守此。”可见，他的选择不是一时冲动，而是经过深思熟虑的。其中既有他的政治抱负，也包含了一个传统士子千余年的文化积淀。也就是说，作为一个儒家文化传统下的知识分子，要实现自己的政治抱负，青史留名，忠君爱国是最基本的道德诉求，也是社会评价的一个基本出发点。袁崇焕面对老母，道出了他的心声：“儿虽今日遭陷谤，千秋公论最煌煌。人生自古谁无死，丹心照夜放幽光。青史俱在万民口，至今悠悠话岳王！”岳王就是岳飞，而人生自古谁无死则使人想到了文天祥。于是有人质问：为什么总是忠臣更容易被皇帝杀掉？难道冤屈是忠臣不可避免的宿命吗？事实上，崇祯皇帝并不是个一般意义上的昏君。他甚至是很想有所作为的。登基之初，即崇祯元年二月，他就重新起用了袁崇焕，任命他为兵部尚书，督师蓟辽。但他最终还是以极其残酷的方式将袁崇焕处以磔刑，即民间所谓千刀万剐。他的前辈，深受宋高宗赵构信赖的岳飞元帅，其命运又何尝不是如此。他们都曾与皇帝有过一段蜜月期，但皇帝的猜忌和不信任，很快就在心理上关闭了君臣之间沟通和理解的大门。对崇祯帝来说，这种转变究竟是如何完成的？袁崇焕的行为到底触动了他的哪根神经呢？剧中“廷议”一场，剧作者安排的一段唱词，深刻地揭示了崇祯皇帝的心底之痛。他唱道：“全不问君父朝廷，何尝顾社稷江山，似这等权重欺天，焉知他居心何安！”很显然，“权重欺天”这四个字，道出了崇祯皇帝的全部担忧。你说你是忠心报国，一旦你的言行使皇帝感觉到屁股底下的龙椅受到了某种威胁，你的末日也就到了。这种对皇位皇权可能受到侵犯的高度敏感，正是帝王们深藏心底的永远的“痛”。人们常常感到困惑的是，在复杂的政治斗争中，奸臣却能屡屡得手。其原因说来也简单，主要就在于他们明白，皇帝的这种“心底之痛”是碰不得的。他们只对皇帝本人负责，而不必对江山社稷负责。他们的行为逻辑是，对皇帝负责就是对江山社稷负责。恰恰是在这里，京剧《袁崇焕》道出了中国帝制文化那种与生俱来的自私和凶残的天性。
aaa但忠臣们的看法恰恰相反，在他们看来，对皇帝本人负责，应该表现在对江山社稷负责，乃至对黎民百姓负责上。他们甚至认为，对江山社稷、黎民百姓的负责应该高于对皇帝本人的负责。就像袁母所唱：“昏君无道不足保，百姓受难亦可怜。”这正是他们的悲剧性命运的内在根源，其核心问题则是传统道德的内在矛盾性。这一点我们在袁崇焕身上看得很清楚。他的忠君爱国是有儒家道德传统作为内在支持的，宋代理学大师朱熹终其一生所研究的就是这个问题，所谓士大夫应当“以天下为己任”，以及他对“道学之失其传”的担忧，包括他在许多地方反复表达的“内圣外王”和“得君行道”的理想，所张扬的，其实就是儒家历来的真实信仰或基本预设，离开了这一信仰或预设，他们关于人间世界的意义系统就解体了，他们的言行也就无以依托了。袁崇焕是否具有这样的理性，我们尚不得而知，但在他的潜意识里，他思考问题的出发点，却是天下、国家、社稷、百姓，而非仅仅是皇帝本人。他一厢情愿地以为，他为天下、为国家、为社稷、为百姓，就是为皇帝。理论上这没有错，但他忽略了皇帝本人的看法，即为皇帝，才是真正的为天下、为国家、为社稷、为百姓。在我们看来是本末倒置的，在崇祯看来却是本该如此。京剧《袁崇焕》的深刻性及其所表现出来的历史意识显然就植根于这样的一种思考和认识。
aaa看京剧《袁崇焕》，不仅引发了我们对历史的反思，而且也是一种美好的艺术享受，尤其对于京剧迷来说，真有一种“过年”的感觉。强大的演员阵容，美轮美奂的舞台布景，韵味十足的唱词唱腔，都让观众们过足了瘾，是十分难得的。只有“碧血”一场，几个主要角色每人一大段唱，有平均分配之嫌，节奏也因此显得有些拖沓，留下了一些遗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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