匠心独具谱新曲 交响音画颂梅魂

京剧交响剧诗《梅兰芳》音乐创作印象


 
 
 

啊啊啊京剧是无声不歌的艺术,不论老的传统和新的创作,全剧的声腔和人物音乐形象格调,都是评判一出戏品位与品味成功与否档次几何的主要标识。用京剧的形式表现一位京剧艺术大师,而风格样式的定位又是开舞台新生面的交响剧诗,《梅兰芳》的音乐唱腔创作,就勿庸置疑的对作曲者提出了新的要求与挑战。朱绍玉是近年来才情勃发佳作迭出的菊坛作曲高手,然而怎样才能在《梅兰芳》的创作投入里做到不重复自我,一本“一戏一招”的宗旨,而又要融传统京剧本色、经典梅派神韵、现代交响音效和剧诗架构于一炉呢?落实起来真不是件轻而易举事。梅兰芳做为一位流派艺术大师,人们感觉里对他的认知与认同,是和其创造的舞台艺术形象、梅韵华彩声腔的流播广远联系在一起的。梅兰芳成为一个剧中的舞台主人公,他的音乐声腔该是梅派行当的本体特征为主格调呢?还是另辟出一条既“角色”、又“梅韵”的创作思路呢?按编导原来的预设,“角色”的梅兰芳声腔要融“生行”(大嗓)与“旦行”(小嗓)于一身,根据感情变化的起伏间或转换,这确是个别出心裁的创意,但却几乎没有可操作性,因为即使是最具表现力的京剧演员在声腔运用上,也是不可能“大嗓”“小嗓”在一段唱腔中游刃有余的自由转换的。然而编导的立意又是合乎剧情人物需要的,怎么办?作曲朱绍玉深思熟虑反复考量,决定以余派老生声腔为主格调,“大嗓”贯穿到底,来塑造起梅兰芳“角色”的舞台音乐形象。全剧几个“乐章”梅兰芳的主要唱段,都是以内敛深沉而又柔中见刚的“二黄”、“反二黄”调式为主旋,在间架布局上不以一味的高亢激越取胜,而以委婉迂回又起伏跌宕的“一个艺术家的抗战”的情感波涛心灵倾诉的诗意化渲染赢人,融新创旋律(如京韵大鼓声腔元素)和余派特色声腔风韵于自然而然的一体,在京剧声腔塑造京剧人角色上创出了新意而又不离导演创意、不弃京剧本体并为广大观众所接受。然而,做为一个交响剧诗的《梅兰芳》,光有了梅兰芳角色的声腔定位是不够的,无论从观众的期待值来说,还是从交响诗化的风格而论,还有两项音乐元素构成是不可阙如的,一是梅大师经典表演与声腔的原样复现,二是中西合璧交响音画的淋漓展示,这不是“三足鼎立”的“拆分”组合,而是“三位一体”相辅相成的整体交融音乐构思。三厢“你中有我,我中有你”,是梅派的、又是《梅兰芳》“这一个”剧诗风格的,是充盈着厚重典雅的传统气韵的,又是充满现代音乐多重意蕴磅礴气势的,朱绍玉的作曲才情正是在这样的角度与层面,做到了“从心所欲不逾距”的泼墨挥洒。以一个旋律或乐句为主题,提纲携领全剧的音乐主调或主要人物的音乐造型,本是许多新创戏曲特别是现代京剧的成功创作,交响剧诗《梅兰芳》所不同的是,它不是以剧情人物以外的旋律为元素(如《沙家浜》的“三大纪律八项注意”,《红灯记》的“大刀进行曲”),而是以梅派艺术最经典、最富特色的《贵妃醉酒》的“四平调”和《霸王别姬》的“南梆子”旋律为引领,经过“交响化”复调和声处理,勾勒出梅兰芳大师“一个艺术家的抗战”精神节操的生命主旋。传统音乐特色的雍容华贵富丽堂皇气韵,化作了“上善若水”深层人性开掘立意的高邈意境。在乐章式的剧诗结构中,嵌入了几处梅派代表作的精华片断,是这出戏的点睛之笔,如“天女散花”中“祥云冉冉波罗天”的一句“西皮导板”;《霸王别姬》中“劝君王饮酒听虞歌”,的整段“西皮二六”;《贵妃醉酒》中“海岛冰轮初转腾”的散落“四平调”,一方面是用男旦声腔演唱,凸现了梅派艺术的神髓韵致与妙曼品味,另一方面更具诗化意韵的是,这几处经典再现的剧情进程“典型环境”,无不紧扣梅大师抗争日伪不畏强顽内心世界的揭示和精神境界的升华。在“别姬”乐章里,“赢秦无道把江山破,英雄四处起干戈,自古常言不欺我,成败兴亡一刹那”的深长叹谓,淡出在被日寇枪炮凶焰击碎的舞台镜幻里,暗示着侵入者之恶破坏掉的不止是和平祥和,而更是对人生权利和艺术至美的摧残;在“祭江”乐章里,梅兰芳难抑满腔悲愤,独自来到滚滚长江边祭奠南京大屠杀遇难的数十万同胞,“天问”般的大段“二黄”唱腔,跌宕起伏九曲十回,而“祥云冉冉波罗天”的起始乐句是力度强劲的“西皮”腔,二者对应,形成了音乐氛围的反差,非常强烈的渲染出梅兰芳感世伤生杜鹃啼血的情愫宣泄。更使人心灵震撼的是,当梅兰芳的唱腔至激越处,抒发出“性怯懦也未敢忘汉家山河”的情感迸发时,“力拔山兮气盖世”的乐句出现了,古朴简约的旋律,被交响合唱“重现”成一派苍茫浩荡,把梅大师爱国情怀江河滚滚不可抵挡的气势,酣畅淋漓的泼洒开来,而更为匠心独具的是,整个乐章的结局,却不是昂扬“煞尾”,而是内敛“收官”,一句黯然神伤的“却怎的止不住泪雨滂沱”行腔是那样的声有尽而意无穷,交响剧诗的、又是京剧的、梅兰芳的音乐形象,极富穿透力的扣动着观众的心扉。

啊啊啊到最后的高潮乐章“醉酒”中,梅兰芳的大段成套唱腔,更像是西洋歌剧“咏叹调”的间架,但所有的构成元素,却是纯粹的京剧腔韵。梅兰芳“蓄须明志”的慷慨成仁,虽不似是刀光剑影的血肉搏杀,却也是生死抉择的严峻时刻,更是以梅大师为代表的民族脊梁和日本军阀汉奸败类之间人类道德良知真善美与假恶丑博弈较量。梅兰芳的“三杯酒”唱段,是以“贵妃醉酒”盈盈款款的“四平调”韵律作为铺衬的,杨玉环美轮美奂的雍容旋律,在这里被赋予了象征性的音乐呈现,它既是特定剧中梅兰芳此时此刻的心绪情感写照,更是多层外延的历史人文意蕴渲染,随着剧情写意性的高潮展开,梅兰芳的情怀波涛渐成奔涌之势,情景从实到虚,境界从幻到真,唱词的通行格律被渐渐打破,成为散文体,而唱腔也随之在天马行空般的任由驰骋中,营造出一派梅大师艺品人格情操风骨的交响诗画来。作为京剧新作的作曲者,“打破”原有的,“新创”奇特的,或“横移”传统的都相对不难,难就难在将“打破”、“新创”、“横移”三项,融入一个整体构思中,既在大处着眼上布局匀停,又在小处落墨的细节上不落窠臼,而又不能使人感觉出支离的突兀来,品味朱绍玉在《梅兰芳》这部交响剧诗的音乐创作,正在这层面上给人以不同凡响的新惊喜吧!
 

北京京剧院 /刘福民